《石头记》批点余音

发布时间:2017-10-08 14:01     文章来源:网络整理    

编者按

    鲁迅读懂了曹雪芹的“情”,所以他才在讲演中说:“自从有了《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先生并未说明这种思想是什么?我的理解,是鲁迅第一个读懂了曹雪芹的思想,即以人的真情来对待所有不幸之人,而这种思想、做法却遭到了严重的误会与激烈的反对。如今人们都说《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悲剧著作,这是没有异议的。但这悲剧的实质,并不在于什么男女爱情、婚姻不幸等等,而正在于作者主张的“大旨谈情”的“人情”,即真情至情。

    ●周汝昌

    这一部书今日才得以出版问世,可谓姗姗来迟。我们有句老话叫做“笨鸟先飞”,这句话用来形容本书的著者(包括我和助我完成这一工程者)十分恰当。我们确实很笨,无有,亦不想捷足先登。其来之早晚,虽有种种主客观原由,但毕竟还是要归于“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这个收缘结果。说到“先飞”,我的起步是在一九四八年之秋,不算太晚吧?那时我将“甲戌”“庚辰”“戚序”三真本聚齐而详细汇校——此前还无人认识到这三部古钞本才是最接近曹雪芹原著,未遭后人增删篡改的真本,亦即珍本。至于把这三部真本进行连一点一划之微小差异的详细互校、对勘,那更是无人做过的一种巨大而繁难的“傻功夫”。

    聚三真本而详校之时,我是将小说正文和脂砚评语同等对待,在校勘异文的同时,就仔细地玩味其内容,因而悟到此书评点者与再早的《三国》《水浒》等书的评点家的身份不同,其评点的性质也是完全不同的,《石头记》的这位评点者竟是一位女性,而且她就是书中的一位重要的人物角色。仅从“甲戌”“庚辰”二本之正式书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一点来看,表明这应是作者与评者共同商定的正式题名,其意义非同一般,亦史无前例。这一重要发现激发我立即将数以千计的脂评依据内容规整划分成诸多类别,做了全面的研讨。这些评语有透露作者身份的。有揭露书中笔法奥妙的。有感慨世路艰难人心险恶的。有悲叹女儿不幸遭际的。也有为前半部存稿与后半部佚稿之间的联系呼应做出说明的。有回忆她与作者共同经历过的前尘往事的。有因书中不幸女儿的命运而同情悲悯抒怀的。还有为作者曹雪芹被诬枉而深抱不平的。更有痛悼书未成而作者已逝的泪笔,等等。总之一句话,这些评语实在不是一种消闲取乐的书外附加物,而是作者十分珍惜的全书之重要组成部分。晓悟此意之后,我写了一篇较长的论文,题曰:《真本石头记之脂砚斋评》,发表于《燕京学报》一九四九年第三十七期。此文刊载后引发了很大的反响,获得了社会许多人士的热烈关注,也由此促进了《红楼梦新证》书稿的顺利完成,得以迅速地出版面世。从那年开始,以至后来将各种陆续出现的古钞本都一一加入续校,等到印行《石头记会真》十卷本时,已然是二零零四年的秋天了。我们这“笨鸟”虽然先飞,却终于“来迟”,经历了五十六年(一九四八——二零零四)之漫长岁月,那么这个“迟”字,谁还能说是用得不够恰切呢?!

    先交待这一点是为了说明,《石头记会真》是一部供研究者使用的资料书而并非普及性读本,应读者需求,方又出版了一部《会真》“简本”,即将那些篇幅浩瀚的诸本异文、校勘记录和酌定理由等文字全部省去,以便于读者大众阅读。遗憾的是,这部简本却没有保留已经校订完毕的脂砚斋评语的全部文字。由于此故,我在长期研读《石头记》正文和评语时,所存于胸中的许多感受、理解、体悟和一些揣度、推测等等想法,也就不宜在简本中僭脂评之先而轻加拙批了。现在好了,在这部新书中,雪芹原文和脂砚斋评语俱已齐备一处,便可以趁此良机写出自己的一点读《红》心得了。

    我们对作者开宗明义就特笔提出的“大旨谈情”,初步读懂认清了怜惜和悲悯是他的“情”的基点和总纲,这样就不至于把这个重要的“情”字作出了错解误说。但紧跟着需要说明的,即是他的情与孔孟的仁、义、让、诚、敬等伦常社会道德标准并非是对立反抗的,那是一种错觉和误说。这些仁义道德等等常常被人当作空洞的教条的规则,有其名而无其实。而这么好的名词和实质却反被利用来做不仁义、不道德的事情。所以作者认为,若真正能懂能行,则仁、义、忠、孝等一定不会、也不能流于一个空名,空名就是假仁、假义、假忠、假孝,所因何故?就是因为空名之中缺少了真情、至情,因此作者的“情”不但不是反仁、反义、反忠、反孝,却正是为之充实了内涵,注入了生命灵魂。比方说,古来孝道子女们对于父母要遵守“晨昏定省”的礼节,这是有教养的大家庭必须实践的教条。但是假如人们都像书中的贾赦、邢夫人这对夫妇一样,每天早晚也会来到贾母老太太跟前侍立一会儿,说几句问安的常规言词,然后就算尽了孝道。你若在书中看到这种情況时,你自然会有所感受,能辨真假,有情无情差别判然。所以,要懂得曹雪芹的“大旨谈情”,必须首先懂得他为何同时又要十分强调一个“真”字。如果你还没有注意书中所有的明显和暗中的点睛之笔,那么让我举一个最为简明的例子帮你体认一下:第五十八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请你注意,上句“假”与“虚”是对仗而同等的形容词,而下句“真”显然也与那个“痴”对仗而相等。由此一例,即可证明曹雪芹常说的那个“情痴情种”,那个“痴”貌似疯疯癫癫、不循礼法,其实是又被作者瞒过了。原来他的所谓“情痴”,就是具有真情至情的“正邪两赋而来之人”。

    以上种种,我在做那些简短的零散的批点时,是无法用几句简单的言词就可以表明我对雪芹之“大旨谈情”的一些感受体会,特在此略加补充。虽然我的表达已觉力不从心,但总比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要聊胜于无吧。

    在此短短的后记里,我把雪芹“情”字的具体内容粗略地总结了一下,这是正面的意义价值所在。乘此机会我也正好从反面来对《石头记》的“情”字说上几句并非无关紧要的话。雪芹的真《石头记》一经问世,立即引发了当时知识界正统士大夫们的种种误会与歪曲,他们不但把曹雪芹的“情”和“欲”混为一谈,更有甚者,竟然认为这个“情”就是“淫”。因此从朝廷到地方官吏都曾把《石头记》列为淫书,或禁或毀,并且对作者曹雪芹本人百般谩骂,说他作“淫书”得了恶报。如说曹雪芹绝后、说曹雪芹并非无后而是三世聋哑……如此等等。那些人咬牙切齿,痛恨之声如闻。更有甚者,他们不但污蔑谩骂,干脆就用续假书的手段来歪曲曹雪芹,歪曲《石头记》,歪曲这个伟大的“情”字。例如一百二十回假全本的末后,就揭去一切面纱,露出本来面貌和用心,宣称你不但“淫”字不可犯,就连“情”字也犯不得,犯了“情”字的都没有好下场——这就是指所谓“宝黛爱情婚姻悲剧”的结局。这种居心叵测的歪曲却被不少人误认为“给曹雪芹补足了后半部,起码使之得以流传是一大功劳”,这样的形势自有清一代并无改变,直到民国时期特别是“五四”以后,有识者这才逐步地改换了不同的眼光、看法和评论。但是据我看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所出现的评论《红楼梦》的三位重要文学家兼学者,即胡适、俞平伯、鲁迅,在这三家之中,胡氏绝口不谈“情”字,他只说《红楼梦》是一部描写这个大家族“坐吃山空”的“自然趋势”,可见他不承认作者自己标明的“大旨谈情”这个总原则。俞氏则明白无误地提出,《红楼梦》是一部“情场忏悔”的书,宣扬的是“色空观念”。至此,我不能不强调指明,鲁迅的理解与评论则绝然不同。大家可以重新去温读一遍《中国小说史略》的第二十四篇。鲁迅给《红楼梦》的定位是什么?六个大字:清代人情小说。请看鲁迅的“人情”二字就和“情场”那类词语的含义有着霄壤相去的绝大差异。我个人的体会:鲁迅先生的笔下首先点出了“人情”二字,而他的具体评论却并不涉及什么“宝黛爱情”之类的文词,那就可知先生所说的“人情”乃是人的真情,人的对待自身以外的所有人的真实感情。

    鲁迅读懂了曹雪芹的“情”,所以他才在讲演中说:“自从有了《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先生并未说明这种思想是什么?我的理解,是鲁迅第一个读懂了曹雪芹的思想,即以人的真情来对待所有不幸之人,而这种思想、做法却遭到了严重的误会与激烈的反对。如今人们都说《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悲剧著作,这是没有异议的。但这悲剧的实质,并不在于什么男女爱情、婚姻不幸等等,而正在于作者主张的“大旨谈情”的“人情”,即真情至情。

    以上就是在零散简短的批点中无法多费言词的这番意思,在这后记中,略加申论,以明鄙怀,其实这才是我不揣简陋而要为《石头记》试作批点的本心实意。

    (摘编自《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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